小米在消费电子领域的每一次突破,往往伴随着其标志性的定价策略。回顾2011年,初代小米手机以1999元的震撼价格,彻底搅动了智能手机市场格局。十多年后,当小米再度进军新兴的AI眼镜赛道时,这一数字再次出现,并非偶然,而是其在更具挑战性的“下一代计算平台”领域,延续实用主义和市场普及策略的体现。
这款小米AI眼镜,外观上与普通黑框眼镜无异,将核心智能模块、电池和音频单元巧妙地集成于镜腿之中,避免了以往智能穿戴设备常有的突兀感。其背后,是小米内部一个致力于探索未来计算形态的团队。该项目负责人,小米高级产品总监李创奇,自2015年洞察到眼镜作为个人计算中枢的潜力后,便开启了长达近十年的技术积累之旅,从光学显示到声学技术,再到对眼镜本质的理解,每一步都为今日的AI眼镜奠定了基础。
2023年7月,随着用户对日常佩戴智能眼镜需求的日益明晰,小米AI眼镜项目正式立项。两年后产品发布,市场反响远超内部预期,为三个月备下的库存,在短短20余天内便销售一空,销量甚至达到部分竞品一年之和。这款初代产品在重量、续航和佩戴舒适性上取得了精妙平衡,重量控制在40克,并针对亚洲人的头型进行了优化,这背后凝聚了团队无数次艰难的权衡与取舍。
“及格线”产品与超预期市场反馈
尽管市场反响热烈,李创奇却谦逊地为这款初代产品打出了“勉强及格”的60分。他坦言,这一评价是基于对产品阶段的客观认知。网络上用户的反馈,无论是赞誉还是吐槽,都印证了这款产品并非面面俱到,而是在特定功能上可用且表现不俗,同时在其他方面仍有提升空间。
这种差距的根本原因,在于当前消费者对智能眼镜的科幻级预期,与产业链、供应链技术储备之间的巨大鸿沟。芯片、传感器、电池等核心技术,大多围绕智能手机的功耗和体积需求而设计,远未为眼镜这种极致形态做好充分准备。然而,小米AI眼镜取得的超预期市场表现,无疑为团队注入了一剂强心针。最初,内部对备货量甚至抱有“卖不掉怎么办”的担忧,但最终的火爆销量,特别是其在社交媒体上的出圈效应,证明了主流品牌AI硬件拥有巨大的潜在需求。
1999元的定价,对小米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,它既是向初代小米手机的致敬,也暗含了将AI眼镜锚定为下一个计算平台核心的雄心。李创奇指出,这一价格是小米深思熟虑的战略选择,旨在向市场、用户和供应链传递一个明确信号:小米将认真投入,致力于做大这一品类。考虑到前期的巨大投入和现有规模,该定价并非基于盈利考量,甚至在物料成本(BOM)上已超过2000元,是带有战略性亏损的。这种“不健康”的亏损,换来了极其宝贵的市场认知与用户验证,为后续产品研发解锁了更多内部资源,使项目正式升级为公司战略级业务。
“首先它得是一副眼镜”:工程的艺术与取舍之道
“智能眼镜,首先得是一副眼镜。”这一看似简洁的理念,却是小米在经历了早期与Facebook合作Oculus Go、无线AR眼镜预研、米家音频眼镜等一系列探索后,付出了诸多“弯路”的代价才得出的核心结论。李创奇强调,以往许多产品的失败,往往源于过度强调“智能感”和“科技感”,却忽视了眼镜作为佩戴品最本质的舒适性与日常性。
基于这一原则,小米做出了几个关键决策:首先,选择从音频眼镜切入,因为音频功能的增加对体积和功耗影响最小,且应用频率高;其次,早期便采用镜腿与前框分离式设计,以满足用户对个性化、多样化框型的需求。在此基础上,任何新智能功能的加入,都秉持“谨慎但有效”的原则,因为功耗与体积的恶性循环是智能眼镜设计中最大的挑战。
这种“戴着镣铐跳舞”的决策艺术,体现在诸多细节中。例如,在重量与质感之间,小米内部设定了严苛的40克以内目标,最终在电池更大、采用双芯片架构的情况下,成功将重量控制在40克左右,甚至轻于Meta的同类产品。然而,这也导致在材料选择上牺牲了部分密度,使得一些用户认为产品“塑料感”较强。团队反思,用户或许愿意为更好的质感多承受几克的重量。此外,在端侧AI与续航的权衡上,小米发现即使是0.3B的小模型,在仅有200多毫安时电池的眼镜上,其功耗也是毁灭性的。因此,当前阶段选择通过蓝牙与手机通信,利用手机或云端的算力,是更务实的功耗解决方案。
初代产品仅推出了一种框型,这反映了团队最初对品类市场接受度的谨慎。李创奇承认,没有任何一副眼镜能适合所有人,这带来了部分用户对脸型适配性的抱怨。未来,小米无疑会提供更多选择,但第一代产品旨在验证核心功能与市场潜力。至于充电方式,小米选择直插充电而非充电眼镜盒,李创奇的理由很简单且具洞察力:“你们的眼镜盒在哪?”以及“如果眼镜在盒里充电,那这个过程中你戴什么?”他认为,Meta与Ray-Ban的品牌光环可能掩盖了其部分设计问题。
与Meta Ray-Ban智能眼镜的对比也为小米带来了启发。Meta产品验证了用户可以接受在镜腿上部署高像素传感器,这促使小米转向更高规格的影像能力。同时,Meta在续航和对亚洲人头型不友好的设计,也成为小米改进和超越的方向。
一场注定要赢的马拉松:战略布局与终极愿景
李创奇认为,在“百镜大战”中,只有两类公司有机会最终胜出:一是拥有手机和穿戴生态的巨头(如苹果、三星、华为、小米),二是拥有国民级APP和顶级大模型的互联网公司(如腾讯、字节跳动)。他解释道,AI眼镜并非单纯的硬件问题,而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工程,涵盖硬件、操作系统、大模型、营销渠道及设备联动等诸多环节,创业公司几乎难以完成。小米的核心优势,在于其全球最大的消费物联网平台,用户已习惯通过“小爱同学”控制家居设备,这种无缝控制能力迁移到眼镜上,其价值难以估量。
对于这场“马拉松”,小米有着清晰的阶段性目标与时间表。李创奇预测,AI眼镜市场需三年时间方能真正成熟,届时小米有望推出七八十分的成熟产品。在销量上,他期望在未来三年内,年出货量能达到500万副,在中国千元以上近视眼镜市场(年出货量约5000万副)中占据10%左右的份额。这一目标充满挑战,但首代产品的成功已为下一代研发争取到了充足的内部资源与信心。
从更宏大的视角来看,AI眼镜的终极价值在于实现“所见即所见,所闻即所闻”。它不仅仅是拍照或播放工具,更是AI的感官延伸,能够以第一视角理解用户所处的物理世界及其上下文,这是手机无法实现的。李创奇进一步判断,由大模型赋能的智能眼镜,在脑机接口真正普及之前,很可能是最能理解和识别用户意图的消费级设备。人类70%至80%的信息获取源于视觉,一个能分享视觉的设备,在理解意图方面拥有天然优势,这无疑是人机交互历史进程中合乎逻辑的下一站。
小米的战略选择是清晰的:聚焦于用AI眼镜更好地连接和赋能用户与物理世界的交互,而非构建虚拟世界,这与Meta等公司的路径有本质不同。对李创奇个人而言,AI眼镜项目有着非凡的意义。自2015年首次接触微软HoloLens,他便下定决心投入至少十年时间深耕眼镜领域。他将这一宏大目标拆解,先做投影仪攻克光学显示,再做耳机积累声学能力,甚至亲自负责传统眼镜业务以理解眼镜本质,所有这些积累,都是为了在今日构建AI眼镜时,能对品类的复杂性有足够的认知,减少犯错。他承认,即使有如此充分的准备,这项任务的难度依然远超最初评估,而让团队对这些困难形成共识,更是其中的难点。
因此,小米坚定看好AI眼镜的方向,深知这是一场需要极大耐心和对行业规律足够尊重的马拉松。他们的目标不是颠覆,而是希望通过不懈努力,推动行业发展,并最终符合大众对智能眼镜的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