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诈与骚扰电话治理:运营商责任边界的理性透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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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言:通信便利背后的治理困局

手机铃声响起时闪烁的未知号码,已成为数字时代最具普遍性的焦虑源——这可能是亲友的紧急联系、工作的即时指令,也可能是精心设计的诈骗陷阱或无止境的营销轰炸。面对这类侵扰,公众的愤怒往往直指中国移动、中国联通、中国电信三大基础电信运营商,视其为通信安全的"闸门失守者"。然而,这种基于结果的情绪化归责,忽视了技术对抗的复杂性与治理体系的制度设计。

中国对骚扰与诈骗电话的治理,实则已发展出"分类施策、权责明晰"的体系化格局。运营商作为关键参与方,其责任被严格限定在"风险防控"与"通道管理"的双重维度内,既非无限兜底,也非置身事外。厘清这一边界,正是理解当前治理逻辑的核心钥匙。

一、电信诈骗治理:运营商作为国家反诈体系的技术节点

面对直接威胁公民财产安全与社会稳定的电信网络诈骗,中国通过立法将其上升至国家刑事打击层面,形成"行业担责、政府监管、全民防范"的全链条治理机制。2022年12月实施的《反电信网络诈骗法》首次以专门法形式,明确电信业务经营者的"风险防控第一责任人"地位。

(一)实名制:从形式登记到全生命周期风控

早期的电话卡实名制仅停留于身份信息登记层面,而《反电信网络诈骗法》第九至十二条将其升级为动态风险管控体系:

  • 开户环节:运营商需杜绝批量代办和冒名办卡,通过公安数据核验实施个人办卡数量上限控制
  • 在用监测:建立涉诈异常用户识别模型,对高频换卡、跨境路由等可疑行为实时预警
  • 物联网卡治理:针对这类诈骗高发载体,实施使用场景锁定和转售行为追踪技术

这套机制的核心目标,是通过压缩匿名通信空间,彻底斩断诈骗分子获取通信资源的渠道。2025年工信部数据显示,全国电信用户实名率已达100%,涉诈新开卡数量同比下降67%。

(二)技术反制:从被动处置到主动防御的跃迁

运营商的技术防御体系已实现三大突破:

  1. 主叫号码治理:国际来电强制显示归属地标识,阻断"伪装本土号码"的诈骗路径
  2. 设备层阻断:通过信令分析识别GoIP设备、虚拟拨号软件等诈骗工具,实施网络侧熔断
  3. AI动态监测:基于通话频次、时段特征和路由轨迹建立风险评分模型,高危号码自动拦截

某省级运营商的反诈平台数据显示,其AI系统每日处理20亿条信令数据,诈骗电话识别准确率达92%,平均拦截响应时间压缩至8秒。这种"未诉先防"的模式,标志着反诈工作从事后追溯转向事前预防。

(三)协同共治中的技术赋能价值

在具体案件侦办中,运营商承担着关键技术支持角色:

  • 为公安机关提供通信信令溯源服务
  • 协助定位"伪基站""黑广播"等违法信号源
  • 建立涉诈号码快速关停绿色通道

2024年深圳警方破获的跨境诈骗案中,当地运营商通过分析异常国际路由,协助锁定藏匿在东南亚的诈骗窝点,查获GoIP设备52台。但需清醒认知:运营商面对的是"已侵入网络的攻击信号",对境外虚拟运营商和服务器缺乏管控手段。法律要求的"合理可行防御措施",本质上承认了技术防御的客观局限。

二、商业营销骚扰:通道管理者的权限边界

与具有刑事犯罪属性的电诈不同,商业营销骚扰本质是商业行为失范,其治理逻辑聚焦源头规范与行政监管。2018年工信部等十三部门联合发起的《综合整治骚扰电话专项行动》,构建了清晰的权责框架。

(一)治理共识:责任主体的归位

专项行动方案明确:营销电话的直接责任主体是呼叫中心企业及委托商家。因此:

  • 金融营销由银保监会监管
  • 房产营销归住建部约束
  • 医疗保健营销属卫健委职责

运营商则被定位为"通信通道守卫者",核心职责包括:

1. 准入管控:严格审核95/96/400等码号资质,拒绝违规线路接入
2. 行为拦截:建立"响一声就挂""呼死你"等骚扰模式识别系统
3. 用户赋能:通过闪信提示、防护白名单等工具,保障用户自主选择权

这种设计的关键在于平衡——运营商无权监听通话内容判断是否构成骚扰,否则将突破《宪法》第四十条对通信秘密的保护。"技术预警+用户决策"的机制,既实现了防护效果,又恪守了法律底线。

(二)呼叫中心监管的强化路径

作为营销行为的直接发起方,呼叫中心面临三重约束:

  • 行政许可:2020年《关于加强呼叫中心业务管理的通知》要求经营者必须取得许可证
  • 功能限制:仅允许开通用户同意的回访功能,严禁商业营销外呼
  • 信用惩戒:违规企业纳入电信业务经营失信名单,实施联合惩戒

基础运营商在为呼叫中心提供接入服务时,需履行"看门人"职责:对未备案或超范围经营的,一律拒绝接入;对监测到的违规外呼,立即限制服务。北京某呼叫中心因擅自向用户推送贷款营销,被运营商终止接入资格并处以20万元罚款,体现了监管刚性。

(三)量化治理与透明化监督

工信部通过季度《电信服务质量通告》构建公开监督机制:

"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,全国已处置违规语音专线1.2万条,清理外呼软硬件推广信息80万条。'来电免打扰'服务覆盖12.6亿用户,累计提供防护1969亿次"

尽管治理成效显著,但AI外呼、跨境转接等技术变异仍在制造新挑战。某互联网平台测试显示,当前AI语音合成已可模拟98%的人类声纹特征,单日外呼量达传统呼叫中心的200倍。这要求监管体系持续迭代:

  • 推动跨部门数据实时共享
  • 建立营销行为负面清单
  • 研发声纹识别拦截技术

三、宪法框架下的责任边界校准

要求运营商屏蔽所有营销电话的诉求,看似解决骚扰问题,实则触碰现代法治的根基。司法系统通过系列裁判,为运营商责任划出不可逾越的红线。

(一)责任主体的司法认定

最高人民法院在某贷款营销短信案裁定中明确指出:

"运营商作为通道服务提供者,不对信息内容合法性承担责任。是否侵权应由信息制作方负责"

这与《电信条例》第五十七条"电信用户对传输内容负责"的规定完全契合,从司法层面固化了"谁行为、谁担责"的原则。

(二)法律授权的权限清单

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在某保险电话举报案中强调:

"运营商对通话内容的监管权限,仅限于法律明令禁止的九类信息(含诈骗、涉赌毒等)。普通商业信息虽可能构成骚扰,但无法律授权不得拦截"

这一界定防止了运营商因"责任泛化"获得超限权力,避免企业僭越成为"私人通信警察"。

(三)宪法底线的守护价值

《宪法》第四十条保护的通信自由与通信秘密,构成运营商权限的终极约束:

  • 除国家安全或刑事侦查需要,任何组织不得检查通信内容
  • 商业机构更无权获得公权力性质的监管授权

当某省消费者协会建议运营商建立通话内容关键词过滤系统时,法律专家集体发声反对:"该方案将导致企业权力膨胀,最终侵蚀公民基本权利"。这种对宪法底线的坚守,体现了治理体系在"安全"与"自由"间的精密平衡。

走向共治:清朗通信空间的构建逻辑

中国骚扰与诈骗电话治理的本质,是通过制度设计实现责任精准配置:

  • 对诈骗:强化运营商技术防御义务,使其成为国家反诈体系的专业支点
  • 对骚扰:限制运营商干预权限,通过源头监管和用户赋权构建防护网

当前治理深水区的突破,需要三维发力:

  1. 监管维度:完善跨部门"线索移交-联合执法-结果反馈"闭环
  2. 技术维度:研发基于区块链的呼叫溯源系统和AI声纹检测工具
  3. 公众维度:提升个人信息保护意识,善用防护服务主动维权

正如某通信管理局负责人所言:"当用户不再简单质问'运营商为什么不管',而是理性追问'这个营销电话是谁发的',就标志着共治生态的成熟"。唯有认清各方法定权责,才能在技术便利与通信安全间找到可持续的平衡点。